对于建筑师和建筑记者来说，这是一个持续了几十年的争论：如何恰当地运用语言，既能毫无遗漏地概括出错综复杂的建筑环境，又避免成为晦涩难懂的新闻辞令或矫揉造作的陈词滥调？Architectural Record杂志的著名评论家罗伯特·卡姆贝尔用“ArchiSpeak”一词来形容那些艰深难懂的建筑语言，而建筑师经常使用这种语言向客户和公众展示方案，因此常被诟病。

值得庆幸的是，费顿出版社出了一本名为10x10_3的书，这本书由十位非常优秀的作家编写而成，在新兴的建筑公司内十分畅销。这本书告诉读者，我们其实可以写出那种既从专业角度介绍建筑，又能够为业外人士所阅读与欣赏的文字。这十位作家中有记者，编辑，策展人和建筑师，他们对于文本构成进行了研究，提炼出了一些可以指导大家写出优秀建筑文章的文体修辞和语言技巧。这里有十个建议，供大家参考：

Bakkegard 学校 /设计者 CEBRA

1.提出个人观点

Bart Goldhoorn是俄罗斯最重要的建筑杂志“Project Russia”的创始人和出版人，他能够不断地吸引读者的方式是激发个人联想，以及非同寻常地采用第一人称提出观点。在描述CEBRA的先锋设计师的全新设计方法时，他表达了自己的独到见解：

“十年前，每当想起丹麦建筑师，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默默地叼着烟斗，穿着灯芯绒的男人，这个人或许有点无聊，他设计出的建筑是理性的，生态的，带有一点点后现代意味。即便是现代主义也顶多是极简主义。然而，CEBRA的建筑师...却不是这种类型的丹麦建筑师。”

Goldhoorn首先描绘了一种建筑及建筑师给人的固有印象，然后把这种印象打得粉碎，再直抒胸臆地讲述CEBRA设计的位于丹麦根托夫特的Bakkegard校园扩建项目，赞叹它“充满野性的自然景观”和“丰富而美妙的空间设计”。作者以其坦诚的个人观点为下文的深入介绍奠定了基础。

农学院/设计者OFFICE Kersten Geers David Van Severen

2.激发联想，引起共鸣

建筑是以视觉为主导的，因此最好的建筑语言就是能够在读者脑海中激发视觉联想的语言。伦敦作家兼策展人Shumon Basar早期在扎哈建筑事务所工作，他在描述OFFICE Kersten Geers David Van Severen的一项作品时使用了这样令人回味的语言：

“五彩斑斓的碎纸片洋洋洒洒，成千上万。它们自由地散落，如同一条精美而随性的地毯。几把漆黑的椅子横七竖八地放着，亭子也空闲了，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它们懒得去解释，去炫耀，抑或去宣泄。”

这段话所描述的是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上的作品“After the Party”，这件作品表达了“流逝”这一主题。这种诗意的描绘向我们暗示了这件作品所蕴含的更深远的哲学内涵，使我们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件多层次的艺术作品之中。

山形住宅/设计者BIG

3.使用反问句

虽然大多数建筑记者因顾忌Betteridge定律“所有疑问句标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而放弃使用疑问句作标题，但是有些情况下使用疑问句确实能强化论点。纽约的建筑师兼评论家 Joseph Grima对于BIG公司声名鹊起现象的分析就是一个例子。

“要想解读Bjarke Ingels取得成功的秘诀所在，先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上次是什么时候，来自全世界的记者都争先恐后地为一个年仅33岁建筑师的设计喝彩？”

当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目的只是强调BIG作为一个如此年轻的公司所取得的非凡成就。Grima津津乐道于BIG的可生长式山形住宅项目所蕴含的设计理念，他详尽地介绍了BIG的独创性构思“把建筑铺展在停车区上方，就像把果酱涂抹在面包上一样”。

叶子教堂/设计者Klein Dytham事务所

4.使用明喻和隐喻

当我们品尝一种没吃过的食物时，我们通常会问：“尝起来像什么？”通过比较的手段来寻求明确的答案似乎是人类的本能，这个特点也适用于建筑描述，使用明喻和隐喻的手法可以让我们深入地了解空间的细节特征。Andrew Mackenzie是Architectural Review Australia杂志的主编，他对于Klein Dytham事务所的叶子教堂项目所进行的描述很好地体现了这点。

“位于日本小渊泽星的叶子教堂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座教堂的造型就像两片叶子一样，一片由玻璃构成，是固定的，另一片由穿孔白色钢构成，是可动的。可动的钢板被提起来的样子就像新郎掀开了新娘的面纱。”

对于大多数没有机会去亲身体验叶子教堂的读者来说，这种把教堂比作叶子和新娘面纱的比喻可以将建筑特色很直观地展现出来。

SGAE总部/设计者Antón García-Abril＆Ensamble 工作室

5.使用拟人化修辞

除了对于建筑物理属性的描述之外，采用更加抽象化，趣味性的形容词和成语可以使语言更加生动，从而摆脱纯粹的学术论文的枯燥感。建筑师兼教师卡洛斯·希门尼斯教授巧妙地利用这种语言技巧，很好地润色了一篇关于Antón García-Abril＆Ensamble 工作室设计的SGAE总部的建筑文章。

“SGAE总部大楼的外观就像一个走廊，那长长的幕墙由仄歪着的不规则花岗岩块巧妙地组合而成，这些石块犹如一个个舞者，他们弹跳着，牵绊着，跳出一支关于重量与光影的舞蹈。”

文中所描述的“仄歪着的”，“牵绊着”以及“弹跳着”这些词语都给建筑赋予了人的品格与活力，充分展现了这座建筑的张力、重量感和夸张的体量对比。

QVII公寓大楼/设计者McBride Charles Ryan；图片由MCR提供

6.描绘场景

我们还可以描述建筑的设计背景。那些通过精心设计的描述语言在一句话里就能对项目的社会性，经济性和文化性进行深入剖析。Andrew Mackenzie对于McBride Charles Ryan设计的QVII公寓大楼的介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在墨尔本的郊区，散落着许多庞大的乡村住宅和仿摄政时期风格的房屋，在这些古朴的农舍群落之中，矗立着一座朴实无华的集约型住宅。”

Mackenzie利用一系列的形容词设置了场景，接下来，他介绍了此设计“对于多功能材料的运用以及作为城市地标的考量”，而正是对于周围环境的生动描述使这些设计构思更加激发了人们的共鸣。

2026年首尔城市设计/设计者Minsuk Cho；图片由Mass Studies提供

7.开篇引用

虽然这种“手法”不能太频繁地使用，但开篇的引用技巧确实对建筑评论文章产生很大影响，特别是当所引用语句对下文的语境有很大影响的时候。以Mass Studies事务所的设计师Minsuk Cho为例，Joseph Grima在文章一开始就引用了他的话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引起国内那些饱受困扰的年轻人的共鸣。

“我觉得年轻人正经历着思想斗争”Minsuk Cho 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提到，韩国的建筑师正面临着挑战。“现如今的‘韩国特色’是什么？我们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是什么，与传统文化中建筑特性的关系又是什么？”

接下来，Grima描述了Cho对于这些问题进行的探索，包括一些激进的设计方案，例如2026年首尔城市设计，展现了对于首尔，这个快速发展的都市的未来规划。这篇文章开篇的引用，从源头上把握住了问题的核心，那就是Mass Studies这个具有开创精神的韩国公司对于未来“都市蓝图”的宏伟设想。

装饰派艺术；图片由 ArandaLasch提供

8.运用机智的语言

Design With Company里的那些嬉笑怒骂的天才告诉我们建筑也可以很搞笑，你还可以在评论中加入一些机智的语言，使其更加令人难忘。Shumon Bazar针对ArandaLasch的评论文章的开篇就是个例子：

“Adolf Loos曾批判地说，装饰是种罪恶。如果100年后的今天，装饰仍然是一种罪恶，那么ArandaLasch有罪。然而大家都认为，即便有罪，那也值得。”

文章中引用了从前一位现代主义大师的名言，戏谑性地抨击了许多建筑师都存在的理论缺失，同时将ArandaLasch塑造成了挑战权威的斗士。这种塑造使读者会心一笑，并且为这篇描述先锋派艺术作品的文章的其他章节增添筹码。

与树共舞，与鸟共鸣，日本东京；图片由Hiroshi Nakamura & NAP事务所提供

9.抒发情感

任何一个为了完成项目而熬夜赶图的建筑师都会告诉你，建筑设计是一个需要全情投入的行业，但是，除了工作的艰辛之外，伟大的建筑设计还会激发你的灵感，激情，快乐，甚至爱情。建筑师Kengo Kuma在Hiroshi Nakamura & NAP事务所的设计作品中找到了这种情感的力量。

“爱情的要义不是解释原因，而是对心爱的人唱出你的赞歌，而Nakamura正是这么表达爱的。比如说，当他爱上了木材，他就造一个屋脊尖尖的小木屋，就像小岛上的那种房子一样。因为他知道，对于木材的爱，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用它塑造形态。”

Kuma的这些饱含深情的文字捕捉到了Nakamura设计中所流露出的诗情画意，并且简洁明了地告诉我们这些情感是如何体现在每个项目中的。

艾未未和他的陶瓷瓜子，泰特现代美术馆，英国伦敦，图片由Zimbio提供

10.用自己的方式表述

在建筑评论中，富有表现力的词汇，优秀的句子结构，以及简洁的语言虽然具有很大优势，但是也有人推崇文字创作的自由化。建筑的情况如此之复杂，每个人对它都会有不同的见解，这种多元化往往能够激发强有力的观点和挑战性的议论。在此书的结尾，Phaidon所引用的中国艺术家艾未未的例子便是很好的证明，艾未未对于2008年四川地震中建筑师所扮演的角色进行了思考。

“建筑师不创造需求；建筑师只是抒写着歌谣，一曲我们希望听到的生活之歌。然而有些建筑师却一边甜言蜜语地欺骗我们，一边肆意地糟践着环境。”

艾未未浓烈的语言特色使我们一方面质疑着固有的语言模式，一方面也质疑着建筑本身。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富有诗意又咄咄逼人，充满着发自肺腑的力量。你可能不赞成这个艺术家的观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种风格的语言使你在合上书本之后仍能久久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