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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对话汤桦丨建筑学没法教,只能学

2020.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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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章来源于建筑档案。原创 档案记录人 


M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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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字纪实,以对话启发。

这里是《建筑档案》对话现场!


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教授

深圳汤桦建筑设计事务所总建筑师


汤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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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他的草图编成了每个篇章的扉页,扉页上的字都是片段性的。平时大家只从某一个角度去看他,可能看到的是他的一个伪装或是片段。专辑里我们希望把他的草图、文字和项目合在一起去看他,我觉得这样才模模糊糊看到他的一点。”


两种文化:数理化和人文


 


“一直记得当我第一次在大学图书馆看到一幅名为《街道的神秘》(myth of street)的绘画时所能感受到的冲击和震荡。作者叫契里柯,一个意大利人。画面之于我如同恍如隔世的遥远风景,亦如显现于现实的流行话语所罕有表达的某种意象。”


我们那一届,是文化大革命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77级。全中国只有八个大学有建筑学,建筑学一个班30多人,全国也就200多人,跟现在建筑学的学生数量完全不一样。高中毕业时,大学还没恢复招生,所以高中毕业以后我做了两年工人。那个年代崇尚的都是数理化,陈景润就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偶像。所以恢复高考后,我填的志愿全都是数学物理这些东西,只有一个是建筑学。我们还不知道建筑学是什么东西,有人跟我说建筑学挺有意思的,因为它有工程和艺术结合在一起。我在四川大学长大,有一栋房子传闻说是梁思成设计的。虽然我觉得不一定是他设计的,但那个大屋顶的现代建筑,让我觉得这个东西跟旁边的建筑都不太一样。也许建筑还真的有点意思,就报考了建筑学。后来就被重庆建筑工程学院录取,现在叫重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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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桦,两塘书院暨金石博物馆,2017


到了学校也不太懂什么是建筑,还带着高考的惯性,很喜欢数理化这些东西,直到现在我对数学和物理可能都还有一种情结。学习建筑之后,突然发现建筑跟数学、物理比起来太具体了,到学校一下子拿着大图板,去学素描。以前也没受过这种训练,在小孩的时候只知道连环画、年画,三国演义、水浒传这些东西。我喜欢这些东西,但还谈不上美术,所以一到学校就开始补这方面的东西,补一些人文的知识。



两个层面:传统性和前瞻性



“我喜欢古老的情绪和现代的手法,营造一个具有历史纵深的地方,追求当代的场所精神。”


当时中国的大学刚刚开放,对于意识形态的东西都比较敏感,所以老师在课堂上也不太讲建筑理论,都是自己去图书馆去找一些书,了解所谓的现代建筑的一些大师。而且那时不像现在有那么多媒体,我们只能接触到最经典的东西,接触不到其他的。就像我们阅读有精读和泛读一样,精读的书要背诵,泛读是一扫十行。那个时候,没有泛读,全是精读,基本上找到的资料都可以拿来背诵。不断地解读,不断地挖掘,不断地去追问他们那些思想里面最核心的东西。那时候接触的东西全部都是纸质的,甚至是去抄写、复印,当时读的东西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到现在这个影响还在继续。所以我现在跟年轻一辈的建筑师沟通的时候,就会感到有比较大的差异,我们那一辈人的建筑学和他们的建筑学已经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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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桦,EZRA POUND的脸庞,2015


我是1982年毕业,毕业以后就在重庆建筑工程学院当了老师。1982到1986年,四年的教书时间,中间还念了个研究生。当老师和建筑师的身份不太一样,老师一定要去引导学生去学习一些前瞻性的东西,不能老是教历史上的东西,同时还要教一些未来的东西,学生是未来的主人公,未来的建筑师就必须要有创造性或前瞻性。所以在学校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种后现代主义的想法,包括后来的一些新思潮。


在教书和读研这段时间,可以说基本奠定了我以后的建筑思想。打个比喻,就像中国的哲学思想史,真正奠定中国哲学思想的是春秋战国时期,那个年代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说清楚了,后来无非就是不断地诠释它、修改它。在那几年,基本上是从一个现代主义的教育到后现代主义的学习,到接触解构主义等等这些东西,有了一个融合,把这几条线索全部串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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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期的汤桦



双重身份:建筑师和教师



“建筑师是我的本能和最大的爱好,是我赖以存在的生计,也是乐此不疲的生活方式。教师身份也很热爱,因此我们事务所的空间布局就像一间大教室,工作方式就像是在学校教书一样,大家面对一个项目就像是面对一个共同的课题,共同研究,共同建造。”


1986年我来了深圳,不在学校教书了。学校把我派到深圳参加一个老校友陈世民先生的华艺公司的项目,因为我是派过来的,所以我的身份还是老师,只不过是客串到这个单位来工作,还会回学校,来回跑。建筑师和教师,就让我拥有了双重身份。所以在正常的工程项目之上,我还得考虑一些其他的事情,不能仅仅是谈一些很实际的工程,还得教书育人。教书育人就得误人子弟,怎么去“误”,总得有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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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艺工作时期的汤桦


我一直很喜欢做设计,所以当时叫我到深圳来做设计,这对我来说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情。另一方面,在学校读书或教书那几年,对教育也有点兴趣了。但后来包括现在,我对教育感到越来越茫然。可能最重要的是体制上的原因。我们老师那一辈的教育方法非常的经典,当年的中国现代建筑教育一个是来自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舶来品,另一个是苏联体制的一种,很讲究美术、很构成派。这些东西揉在一起就形成了当时我们老师教我们那套做法。后来了解到Cooper Union,一个纽约的学校,他们有一整套教育的教案,当时辗转被我们找到后就觉得特别受启发,希望用这些作为一个主要的线索来改良我们的教育。


当时在学校做了很多这种建筑教育的研究和调整的工作,虽然说革命还谈不上,但还是要做这样的工作。这种工作在今天基本上是很难实现的,因为今天的教育体制已经非常的稳定,很难改变。另外就是人变了,教师和学生,都不一样了。学生接触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泛读,泛读很难去甄别出什么是有价值的东西;老师又想教大家一个他们认为的正确的建筑学价值观,但目前这个年代已经不讲这个事情了,这个东西本身就比较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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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桦,HONGKONG TOWER WITHOUT LIFT,2018


人变了,体制也要灵活变动,才会让整个氛围、整个机制,或整个人才的迭代更好一些。还有一个原因是建筑学本身的原因。建筑学这东西没法教,只能学。老师教给学生的都是些技巧,都是一些知识。就比如说你教一个人画画,你可以把全世界的画家的技巧都教给他,但是你教不出一个梵高。建筑学也是一样的,你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教给学生,但他是不是就是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一个优秀的建筑师?这个疑问也很大。



两个接触:港澳建筑学和中国古建史



“我一直以为建筑学不同于其它的艺术,是可以自成一体的独立文本。”


来到深圳的时候,全中国的气氛都很好,都是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改革开放刚刚打开,整个国家都很健康,深圳就更加健康。这样一个新氛围的城市,它完全没有内地的那种拖泥带水的事情,结构很新,人也特别年轻,都是朝气蓬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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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桦,浦东干部学校设计草图,2003


在学校的时候也有做过实际建筑项目,但是那不是一个主业,只是一个业余状态。现在想起来业余状态也挺好,业余状态会游离在专业之外,会看到一些更清楚的东西。但是到了深圳之后,马上就接触到了另外一种建筑学,我现在把它理解为港澳建筑学。那个时候我们国家还没有房地产这个概念,房地产是从香港进来的。整个港澳审美跟我们以前接触的东西非常不同,香港那边的人有很多那种殖民主义风格、折中主义风格的东西在里面,但我们以前做的基本上都是现代主义的,后现代主义也是没怎么实践过。


我在华艺主要参与的工作还不是房地产,当时在日本奈良有一个中国文化村的项目,它是一个中国唐代风格的建筑。那时候做了将近两年,没有电脑,设计图、施工图只能靠手绘,我是边学边画,当时是请教潘谷西、罗哲文、王世仁这些前辈。所以这一两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全面地复习了中国古代建筑史。而且是跟着最顶级的一批中国古建专家,他们言传身教地教我们画图,现在想起来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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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桦,四川美术学院虎溪校区图书馆,2006


那一两年对中国古代建筑史的恶补,对我影响非常大。我突然发现中国古建筑是一个如此之优秀的体系,真的是不得了。以前只是泛泛地看教科书而已,接触以后才深深领会到他的魅力。中国古建筑有一套完整的空间架构,从大到小,从宏观到微观,它都是一脉相承的,这个概念其实很现代,是一个特别高技派的概念。



两种状态:舒服和坚守



“有一首诗总是萦绕心头:

海鸥不看海洋,

它们是为了作愉快的旅行而飞翔,

在黑暗中带着未知的愿望飞渡重洋,

它们的头向前冲,

在阳光灿烂或微暗的天空中消逝,

海鸥不看海洋。 ”


我在华艺工作了一段时间,又回学校教书,然后又到深圳分院工作了一段时候,后来又到中深建筑设计公司,一直折腾到2000年。最后发现事务所是我最喜欢的,就自己开一家事务所。我不适应设计院这种庞然大物式的机构,它可能会把建筑师这个主业的本质给稀释掉。因为设计院通常是需要为了完成某一个经济指标而在工作,我不太喜欢这样,我喜欢的是项目是我愿意干的,首先我要喜欢这个项目,我才做这个事情,否则是违背我的初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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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 年夏季杨鹰约汤桦、刘家琨骑车行程四十余公里,去尚未开发的成都黄龙溪调研


我自己做事务所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讨论怎么去做事务所,第二个阶段是要设限。我和很多朋友讨论过,一个事务所最合适的规模,就是一支足球队,一支足球队就11个人,加上几个替补队员。当时我的第一个办公室,就是按照一个足球队的规模来做的,那个工作状态和节奏非常舒服。但很快两年后,项目太多就装不下了,于是我们又设了个人规模的底线,每个主创建筑师能够容忍的底线是30个人,如果超过30个人,就得再请一个合伙人进来。所以我们的规模到现在还是30个人左右,一直不变,再大就会失控。因为事务所都是建筑师,没有其他专业,它跟设计院不一样,设计院有结构,是按照分工配合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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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桦,江油中坝剧场,2010


为什么西方的建筑师都是以事务所这种工作方式,可能是因为建筑师是一种古老的职业。不管怎么说,它不是一个新兴的职业,它还带有一种作家、画家这种感觉的东西在里面。一个作家,你不可能天天催他完成什么小说,这个作家就根本做不出来,画家也是一样的。



本文图片由深圳汤桦建筑设计事务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