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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对话冯路丨半透明带给人的内在空间

2020.03.20

22

以下文章来源于建筑档案。原创 档案记录人 


Jun

30

以文字纪实,以对话启发。

这里是《建筑档案》对话现场!


无样建筑工作室创始人

主持建筑师


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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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是有姿态的。

人跟世界的关系有一种重要路径,就是通过人造物跟世界建立的关联。建筑师通过对空间的营造来建立人与世界的关系。对我来说,我不会追求建筑形式的极致,因为在极致面前,人显得格外渺小。


触及半透明的表皮



探索“透明”与“半透明”对照关系

我的博士论文方向是讨论surface和空间的关系,surface一般在国内被我们翻译成“表皮”,我觉得是不完全准确的,但一下子又没有更好的翻译(所以包括我之前写的文章中文也是写的“表皮”)。

 

为什么说不准确呢?因为表皮是最外边一层,我说的则是基于空间界面的思考。关于90年代建筑学有一种新的动向,出现了大量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新的概念和形式的偏好,2003年到2008年我在谢菲尔德大学读博士,这五年对我后来影响比较重要,我就拿当代的(90年代和2000年最初的几年)新的建筑学概念和现代主义时期的东西做了一个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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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电子工业学校

摄影:苏圣亮


要讨论当代的东西,就会有一些所谓新的东西,为什么说它是新的,重要的是有一个对比关系我们才能说它是新的,或许它貌似是新的,其实它一点都不新,只是换了个词而已,讨论的事情还是那个事情,所以无论怎样还是要建立这个比较关系,才能明白这个事情的原委,那么我研究的方法就是基于这样一个比较的关系,寻找大量的资料,也把建筑延伸出去涉猎各种专业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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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之间》空间装置作品

摄影:冯路

 

比较有意思的是“半透明”和现代主义中“透明”有一个明显对照的关系,在现代主义时期,透明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事情,不管是密斯玻璃的重要性,还是克林罗的透明性理论,都足以说明透明对于现代主义时期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与之相对照的当代的“半透明性”就形成了另外一个重要的概念。

 


半透明具有社会意义

“半透明”主要关注的是半透明材料在空间中带给人的知觉或感觉,比如磨砂玻璃、密布的隔栅或穿孔板、纱这样的材料,它们产生一种空间效果、空间知觉,这些材料在现在的使用也还有很多,之所以这样去做,是有一些社会或文化的因素在里边。那个时期我关注的是材料本身会带给你的一些感受,包括现代主义时期的透明,也有我们比较熟悉的“形式上的透明”,密斯“通透的透明”,还有人讨论都市空间的那种透明——这种透明就更有一种社会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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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天赐新能源总部大楼

摄影:胡义杰


我对半透明的理解更偏向于社会学的功能主义,美国的福特主义就是一套让空间最有效率地进入到生产链条里边的生产逻辑。比如去一个办公楼,一进门就知道怎么走,电梯门在哪,空间规则设定一定非常清晰,这是功能主义主导的空间设定,核心就是效率。我们日常的建筑也会非常清晰地告诉你该往哪去,最快的到哪(包括机场),全世界机场是一样的,都市也一样,很多地方你可能是第一次去,但是道路的组织和一些城市标志物让你很快就能知道要怎么样在那个城市行走,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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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电子工业学校

摄影:苏圣亮


这是一种全球化的通行规则,你本来要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你一到那就立马明白怎么回事,这是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透明,不是主观的、视觉上的,而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这个很有意思,在“现代”以前是很难想象的,当然在现代以前大幅度旅行也是很难实现的,特别有意思的是它不单单是一个纯粹的视觉形式上的考虑,而是进入到了社会学的层面,我觉得这个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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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电子工业学校

摄影:苏圣亮


我回国之后感觉中国的都市化生长很快速、高速,也很特别,其实这些年中国建筑的变化在社会学上的意义是巨大的,更多地开始思考偏社会学的一些事情,同时也伴随着开始半透明这个概念的思考。后来我在《建筑师》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向克林罗致敬,写了两种半透明性,一种是前面说的材料,视觉的很容易达到的,还有一种是空间结构的,就像中国的园林,它是一种空间结构上的,一种很有趣的空间体验,像是迷宫一样,在里面很难把握位置,也很难很快地找到出口在哪,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空间结构上的半透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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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国在工作室


对于建筑师来说更有趣的是,材料上的透明好像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达到,比如磨砂玻璃产生本身就会有一种直观魅力,你确实就会一下子觉得空间模模糊糊的,这种半透明比较简单,那么如果是从设计本身,有没有更有趣的或者说更高级的事情,就比如说在空间结构中做半透明?更多的需要建筑师一些有质地的设计在里边,相对来说更难达到。

 

关于半透明性,一方面是设计从建筑材料更偏向于空间结构的研究,一方面从它的意义来说,则是纯粹视觉上的一个体验同时进入到一个社会学的意义上,这是这个概念比较重要的一个出发点。

 



不同文化汇聚成更广义的“半透明”



“半透明”这个概念不是凭空出来的,也不是我来创造出来的,90年代在美国有一个展览出了一本论文集叫《Light construction》,是指轻的建筑,那里面就讨论了 “半透明性”的概念,也提出了相关引申的含义。

 

比如它和时间的关系,因为半透明,它总有一种接近却始终达不到,存在时间性。西方有一系列的讨论,跟现代主义时期留下的一些概念有一定的关联,早阶段我对半透明的想法主要受西方建筑学的理论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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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丨》短片海报

视觉设计 MORE STUDIO

 

回国之后开始读一些国内比较早的论述,但国内很难有一些理论性的东西——就比如说中国园林的美学思考,或者它的“朦胧感”,但我还是觉得“半透明性”更加合适来表达,目前我没有找到一个词是完全可以替代这个词,它可以牵扯到的意义挺多的。当代建筑学理论重要的是要有一个历史学的关联,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关联的话,至少对于我的训练来说,是很难站得住脚的,那么它就会变成一个你灵机一动的事。建筑学理论研究这个事对我来说,它一定是跟历史连在一起的,就一定是历史理论基础而进行深化和延展的可能性,有趣的一点是它可以和“透明”有一个对照关系,另外就是它有意义可以延伸的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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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电子工业学校

摄影:苏圣亮


中国的一些事情是非常有趣的,文化的比对和对话语境的成立,可以给这个概念带来一些新的内容,我觉得这个是很有意义的一个事情。我不赞成这是说我们要发明一个中国的词去替代它,这是一个比较民族主义的行为,如果把建筑学当成一个庞大的知识系统,那么从不同的地域,汲取一些养分或者是找到一些新的可能性来补充一个概念,就是一个挺好的状况了,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其实都是建筑本身,最终都会回到建筑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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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电子工业学校

摄影:苏圣亮


我觉得建筑学算是一个知识,把它当做是知识,那么它就是超越民族的,不必非要用一个东西去替代另一个东西。包括很多人说中国缺少现代主义,需要补课,我觉得有的时候可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把现代和西方画了一个等号。这样就会产生了一个现代(西方)和传统(中国)的一个对立,这样就很麻烦,也就一下陷入到了这种二元关系里边。如果很多时候你不设立这种对立关系,从整个历史学角度去讨论多样的现代性,中国有中国的现代性、世界有多样的现代性。有的时候必须要跳出来,也就拥有了一个更大的视野。




地域特质在慢慢弱化


 

在前现代时期,建筑的地域性思考可能更强,前现代的大部分时候相对静止,流动性当然也存在,地域,相对于固定的时间、地点是有关系的,所以那个时期可能地域比较重要,也可能意味着非常地方化的事物,比如说材料、工艺、手工艺等等,在前现代时期相对来说有比较稳固的一个系统,但实际上不同文化之间内在也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只是相互之间没有互通,但是还有很多我们人类共同诉求,比如说造房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造房子的目的无非是要遮风避雨,做个坡屋顶,它是结构好处理、容易排水等等。

 

现代以后,则是一个全球流动的局面,在那个之后地域就变得越来越弱了,因为彼此有一个流动的关系,这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讨论的地域主义要面对全球化,但地域化变成了一种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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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汇太平洋数码广场概念设计,无样建筑工作室提供


后来我发现这个不太靠谱,想象得很好,实际上很难达到。地域确实发生了很多的变化,我在2017深双做了一个单元的策展,尝试讨论“南方”的概念到底是什么?比如说,在江南长三角这样的一块地方,当代的很多建筑实践,多少都声称跟江南的地域性有关,但实际上这个事情和传统意义上的江南的地域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也没办法有关系,因为原来的江南没有了,这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地域在当代建筑学里边到底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且今天所谓的互联网更是一个去地域化的虚拟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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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深港建筑/城市双城双年展,“他者南方”单元,分策展人 冯路,展览现场

摄影:周铭迪

 



理论+实践=设计


 

半透明是一种未到达的状况,可能是一个时间的概念,也可能是一个过程,或是一个片段,都要以作品实践的方式来呈现。

 

作品实践和理论思考,两个是并行的,也是相互影响的。理论与实践如何共处?这也是困惑很多人的一个命题。理论一定不是一个设计作品直接的指导法则,设计也不是纯理论的一个翻译。我们会先有思考,继而会有一个概念,然后通过设计把它变成一个房子,很多人是这样去做,但其实我们会发现很多时候它们是“对不上”的。理论很多时候是一个思考的模式、一种思维的方式,设计是思维的结果,但它并不是一一对照的结果,并不是理论有一个概念,然后这个概念就变成了一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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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天赐新能源总部大楼

摄影:苏圣亮


两条线是相互影响的,最后都是回到你“怎么样去思考”这件事情,设计和理论都是如此。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实践特别的重要——通过实践来思考、通过理论性来思考,两条线同时前进,它们会互相影响,互相帮助。其实我做设计,我不会有太多的纠结,因为我的设计过程基本上是往前推进的,设计过程还挺理性的,我们会推敲各种做法,为了达到那个意图推敲的做,往前推进。首先有一个大的理念,一开始寻求两种关系是什么,比如说是回到建筑和自然的关系,一个概念,然后找怎么去做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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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天赐新能源总部大楼

摄影:胡义杰


想的事和说的理论性的思考要通过空间的语言去表达,这个事不是很容易,需要不断的尝试、修正。这几年如果要说我有点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在实践中改变了原来的一些思想。


还是以项目作为分界点更合适,跟读书一样,它不是一个只学的事情。很多项目要对应外部条件,最终会对设计有一些影响。

 



建筑应回归“人的处境”来思考


 

半透明这个概念大多时候需要从社会学的视角出发,跟城市也有很密切的关系,但是并非说半透明性会变成一个城市升级的方法,更多的是在说明城市对建筑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多会指向一个物质性环境的构成原理。我们每做一个设计就会受到边上物质性环境的影响,这个也是城市对建筑学的一个影响。还有所谓的program,每个建筑背后一定要有使用、运营等诸多社会学意义的问题,大部分情况下建筑的设计都不会是一个单纯的事情,对我来说另外一件社会学跟建筑相关的,则是人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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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上海双年展城市客厅分展场,空间装置

摄影:苏圣亮

 

我可能不会特别地追求一个形式做到极致,因为在一个极致的东西,它的力量是很强大,这就意味着人在它面前是很弱小,人就不重要了,它反而最重要,它已经达到极致,它也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人只能跪拜叹服,惊叹赞美。

 

所谓的透明或者功能主义,相关透明的状况的解读,都是为了效率,以效率优先,这种思考方式具有很强的控制力,你甚至意识不到它已经控制了所有的事情。我们做的所有项目,流线要非常清楚,背后都是这样一套系统在支撑,这个系统当然有它所谓的合理性,因为整个社会就是这样一个“需要生产”的链条,不管是原来的物质生产还是现在的空间生产,空间也是一个生产的工具,也是生产链条的一部分。当我们为了符合功能和效率优先这件事,要去迎合这样一种生产方式,这个时候我们往往会忽略人的状况。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人不可作为一个主体,就被弱化了角色,变成了生产的一部分,很容易成为一个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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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上海双年展城市客厅分展场,空间装置

摄影:苏圣亮

 

我们自己觉得没问题,也这样很有效率地生活着,当然那是因为我们已经处在这样的一个链条里边了,这就是人的处境问题。面对这样的一个社会,人是什么样的情况?我觉得这是社会学与人类学的问题了,建筑对于我很重要,建筑师通过设计拥有一个“人”的身份,也许并不是唯一的媒介,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媒介。我并不是那种纯粹的自由主义者,也知道不能什么都想要。但整个社会的机制里,人有没有可能获得一点主体性,获得一种人的状况?

 



城市更需要“空间”


 

特别是对于居住在城市里的人来说,他们回避不了空间这个概念,他们可以不看电视,但还是身处空间之中。所以建筑在很多时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媒介,它能满足你对不同空间的需要。

 

我比较关心“人在社会中的状况可以怎么样”或者“人在社会中的状况应该怎么样”,这就回到了半透明性,它比较有趣,也对我变得越来越重要。半透明性可以帮助人获得一点主体性,因为人对于空间是有一定直觉的,人在一个模模糊糊的状况,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空间里,发生过什么,定义清楚之后,人才会知道该怎么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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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航运新村社区活动室改造轴测图,无样建筑工作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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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后的阳光客厅

摄影:阿科米星(上图) 董木子(下图)


半透明其实就像创造了一个瞬间的状态,一个moment,一下子让你进入一个询问自己身处什么空间的状态,达到一个瞬间的脱离,而不是让你顺着指引直接得到答案。当然我不认为当下以功能效率优先的空间体系可以推翻或者可以对抗,你无法对抗,但是在空间里创造一些半透明moment,可以让人进入一种暂时的状况,我觉得这是它对我比较有吸引力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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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间长屋

摄影:艾清


半透明性有魅力,可能是因为它让人回到了自己的内心状况,而不是给你一个宏大的东西。就像人被信仰吸引,一定是它们让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内心。至今现存的园林,大部分都是宅子附加的一部分,一般都是一个很多进的大宅子,边上贴着园林,园林跟住宅黏连在一起,很少有互相独立的,虽然也有,这个就很有意思。宅子有非常多的院落式中轴线,一层一层递进,宅子里面有很强烈的一个设计关系,由儒家思想主导,中轴线涉及到居住者的社会关系、身份地位、家庭内部关系,它是很严格的,但是园林就不一样了,园林不考虑这些,主人和他们的客人,就是在宅子和园林这一套系统里不停切换,我觉得这是一个挺有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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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间长屋

摄影:艾


很多时候山水画在人的生活中起的也是这样一个作用,文人的理想是致仕,有时候他必须去讲儒家思想,但回到家可能就画一幅山水画挂到墙上。所以我觉得园林和住宅是并置的一个关系,而在某种意义上,古代文人在两者状况之间相互切换的这种状态比较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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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间长屋

摄影:艾


半透明界面介入身体和对象之间,设立间隔,于其中生成诱人凝视的影像。这一间隔,不仅是空间的,也具有时间性。它隐匿了对象,但又使之半隐半现,因而激发观者将隐藏之物重新呈现的渴望。在这一过程中,主体和对象之间建立起多重的身体和意识空间。


本文图片由无样建筑工作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