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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德丨个人记忆下的两种山水日常,从观赏到体验

2020.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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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德


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风景园林系副主任、博导



城市作为多种生活场景的发生地,一个符号集合,是有必要在某种程度与意义上展开解读的文本。与城市建设的空间实践一样,此种解读势必伴随着具体、多样,以至于争议性,形成对城市文本的再写入。显然,这里能动性的显现也就使得对日常生活场景的解读体现出研究价值。重庆就是这样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样本,其组团式发展的模式源于山形地势,更是因为长江与嘉陵江对于空间的分割,穿城而过的两江奠定了重庆主城特征性的山水空间格局,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都市空间发展,并影响到城市建设的各个方面。逐水而居,因水得城的立地理念,综合地域性的社会、文化等多种因素,使得这个空间结果在重庆可能体现得更为复杂,而其依山傍水的日常生活场景也体现出极强的在地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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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媒介传达出相似的重庆山水空间格局意向(由左至右:儿童画、地面指示牌、浮雕)


基于日常生活观察的研究已有很多。其核心均是围绕着人、空间,以及二者间的关系,在不同时空尺度上展开,并最终指向人的行为特征、城市空间及形态要素,或是用触觉、嗅觉、听觉和视觉来建构地理经验,或是还原社会关系、社会结构。但无论哪种,在大多数研究当中,因清洗个人经验,以及对结论客观性的考量,而摆脱不了“观察者”的站位,这是一种研究的必要与必然。而本文更倾向于以“体验者”的身份对重庆城市山水日常经验展开描述。这样的设定将导致结论的主观性,因此,它构成不了严谨的研究,但这样的表达对于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而言,仍然具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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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

可以被作为场景的景观观赏



近年来,随着重庆在“网红城市”的道路上不断狂奔,接待来渝的朋友,陪着浏览山城成为一种日常。浏览电脑和手机中的照片,临江依山而建的洪崖洞、可以两江揽胜的瞰胜楼、大江东去的朝天门,以及能动揽两岸城市景致的江北嘴和南滨路成为大多数观赏点选择。


洪崖洞项目正式启动于2002年,期间因千厮门嘉陵江大桥选线的确定而选点发生了位移。最终,在多方力量博弈下,容积率不断加大,方案几经周折,临水的站姿也由之前的延展而上变为敦实的坐落。在其面前展开的是即将汇入长江的嘉陵江景和千厮门大桥,背景则是仍然不断生长的,由各个年代、各种风格建筑拼贴而成的渝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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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崖洞(由左至右:设计剖面,场地拆迁后,现状。摄影:左,邓舸;中、右,自摄)


在不同的站点下,我们已经看到了多种思路下对于该建筑文本所展开褒贬不一的解读与评判,而复杂性一直是其最迷人的特征之一。这个复杂性大部分是由水平方向仅75米的用地内产生的50多米落差引发的。同样的用地条件在主城区两江四岸不在少数,对建设产生的影响也多种多样。并且随着城市不断长高,巨大高差变化带来的结果,不论好坏,已经不再简单地依附于地面,或是被隐藏在建筑内部,而是一跃而起,在山、水、建筑之间牵起最显眼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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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线”(左:菜园坝长江大桥引桥;右:建设中的千厮门大桥)


瞰胜楼虽然不是“网红”景点,但它是我最喜欢带朋友去的地方。瞰胜楼位于渝中区鹅岭公园内,此处是主城最狭窄部位,两江之间宽度仅有1公里多,但在靠嘉陵江一侧,于300多米的水平距离内,垂直高度距滨江路标高提升了约170米,而瞰胜楼就位于这个制高点。当人们登临楼顶,视线就不再被城市包围。于此,在两江的夹击之下,重庆母城如何堆积、拼贴、重叠而立体,江北、南岸向两岸不断延展,而东西向的南山、缙云山则构成山城背景的空间结果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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瞰胜楼上的两江景观(上:渝中区方向;下:沙坪坝方向)


显然,“俯瞰”是观赏者,更是设计者最喜欢的视角,这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对于空间的掌控。但在瞰胜楼上,我们可能感受更多的倒是两江分割对于山城去中心性发展所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后面几个地点可以从江北、南岸和渝中区分别观赏到重庆两江四岸不同的城市景观。这是一种平视点的观赏,特别是在山峡大坝建设完成蓄水,提高了重庆主城水位后,更能让人获得在重庆难有的开阔体验。在江水缓缓流动的衬托下,这座现代化都市反倒难得地安静了下来,离开都市内部而远距离观赏,江景资源对于山城建筑的诱惑也表现的更加明晰:有的借势踮着脚、探着身子,有的悠闲而懒散,有的楞呆呆面无表情,更多的则是受地形限制而聚拢成簇,你推我挤。一切都透露出设计者以及决策者当时所面临的问题以及态度。这其中,抹去了江北城原有肌理的大剧院和体量巨大的来福士广场极其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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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江四岸都市景观  摄影:王一婷


其原因也许就是:对于这座城市而言,建筑尺度的变化比高度上的变化往往更加令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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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

作为日常的生活体验


1989年接到重庆建筑工程学院录取通知书正好是生日当天,于是,“双喜重庆”混杂着源自对文学作品中歌乐山、渣滓洞、磁器口等场景的想象成为我对重庆的第一印象。其后的31年里,想象中的更多场景随着求学、定居、工作在这座城市而变为一种日常,在这些生活轨迹中,沙坪坝磁器口的石滩、北碚水土码头成为个人或与家人一同亲近水岸最常去的地点。


磁器口在清康熙年间已是著名水码头,因为古镇老街和江边宽阔的石滩,成为重建工建筑系学生常去写生的选点。90年代末,古镇逐渐向旅游观光转型,巨大的石漫滩在枯水季成为了天然的游乐场,其后,三峡大坝蓄水淹没了较为低洼的部分,沙滨路高架桥的桥桩也一根根打入了石漫滩边缘,虽然最终因古镇保护规划使得沙滨路高架桥到此嘎然而止,没有进一步破坏古镇风貌,但它给滨水空间仍然带来了巨大影响:原有自然延展而连续的漫滩边缘被巨大人工构筑物强植,为人们带来了另类观感,就如同现今古镇中传统与现代并置、质朴与商业化杂糅所带来的麻辣体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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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器口石漫滩与滨江路高架桥


水土码头位于靠近北碚区的水土街道嘉陵江边,撤镇为街道的水土之前亦称“水土沱”,自清乾隆中期始,一直是嘉陵江下游重要的码头场镇和水陆交通要道,较早就设有轮渡联系水土、施家梁和三胜。随着陆路交通便捷性加大,轮渡的乘坐人员逐渐稀少,于2017年4月停渡。但码头仍然保留有自1959年就已设立的水土与三胜间的车渡,现今,这成为主城唯一一个保留了免费车渡的战备码头。在这里,码头与居住在水土街道的人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将衣物、蔬菜拿到江边清洗已不常见,漫滩石头下也已经抓不到螃蟹,但饭后来码头边岩石上乘凉、看看江景,夏日里到洄水湾游泳消夏,这些活动仍然延续着原有水岸生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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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土码头


用水文影响下形成的地理特征来标识空间,进而影响到现代城市区域命名的现象十分普遍,重庆市的江北嘴、南岸的海棠溪、龙门浩等都是如此,而重庆以“沱”命名的唐家沱、明月沱、郭家沱等则反映出与长江中下游不同的水文特点:长江中下游虽然也有河湾,但因水势平缓难以形成回水,因而大多叫“湾”而不叫“沱”。由于沱湾里水深且平,有利于船舶停靠,自古便成为了停泊和吞吐“万斛船”的良港,围绕着码头的船来船往,江岸生活极其丰富多彩。


显然,这些地点与陪着朋友欣赏重庆。山水都市的选点不同。其真实意义可能就在于日常的、在地化场景空间体验。一直以来,码头在老重庆城市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它是物资、人流的转运点,更是重庆码头文化的孕育场所。在“九开八闭”的十七座老重庆城门中,大多数“开门”均直接连至江边的码头。随着交通形式的变化,跨江大桥逐步取代了传统码头中的交通功能。至今,在《重庆内河航运志》中记录的自明清以来设置的120多个码头完全消失的已近一半,而恰恰也是在交通形式改变越早的地点,其周边的码头或转型、或消失的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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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中区两江码头与老城门、跨江大桥的关系(图片来源:根据李秦提供资料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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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生活日常

未来的城市场景的诸多可能


人们习惯把重庆这座山水都市简称为“山城”。这样的称谓,以及上述有意与无意间做出的两类地点选择,间接透露出“水”在重庆城市空间里的尴尬地位。嘉陵江由陕西、甘肃发源,经四川进入重庆之后,在朝天门与长江会合,并一同切割、雕琢着这块土地,虽然缺少了上游峡江城市,类似于广元、万源的奔腾,也没有下游城市,类似武汉、南京、上海的宽广,它们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穿城而过,但毕竟也为重庆提供了长达390多公里长的江岸空间,构成了重庆主城一道重要的风景,在为人们提供了各种水岸生活环境场所的同时,承载并延续着重庆本土的码头文化。


对于重庆水岸空间文本解读的差异性首先源自山地高差变化带来的高低、远近的不同。在高处,距离感创造出现代山水画境,摆脱了街巷的挤压和城市的控制,此时“观赏”成为重要的空间感受;而在低处,自然山水充盈眼前,远处繁杂的城市都简化成为了背景,之前的现代山水成为可以亲近并体验的生活场景。并且这样的不同也是因为其间由外而内,以及观赏与体验两种场景转换造成的。显然,观赏与体验不会是截然分开的,这是一种综合的空间感知过程与结果。同时,得出一个结果背后,实际上是基于对重庆的水岸空间与其他城市展开的特征比较。这种比较是必要的,因为通过比较才会更加清晰地辨别出一座城市的不同:在初来重庆的人看来,一些那么生鲜的空间结果,对于生活在这座都市中的人而言,也许就与他们的日常生活一样,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自然而然发生着的还有这座城市水岸生活场景的转换。天气宜人之际,洗车、烧烤替代了洗衣、洗菜,延续着江岸生活,并与以往既有的垂钓、戏水、游泳等构成了一幅当代水岸游憩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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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水岸游憩场景


有理由相信,类似的场景变迁在上个世纪的陪都期间应该也同样发生过,那时,本地人将来自于长江下游,溯水而上到重庆避难的人称为“下江人”,“下江人”在融入本地的社会与生活过程中,也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本地的生活场景,对社会、文化产生深刻影响并延续至今。需要解释的是:这个称谓没有地域歧视,就是个以江水的来去做个空间定位而已,与“抵拢倒拐”一样,体现着生活在山城这座不易辨别方位城市中人们的空间认知智慧,同时也显露出一丝重庆本土文化的宽容。


同样的宽容精神也体现于当下与未来挑战的城市建设中,在面对两江挟持、用地局促,因巨大地形变化而带来的各种复杂建设条件下,重庆从来没有学会固守一个规则,或者说它一直遵循着一个规则:不断地、无时无刻的抛弃固有、重新创造,建构能够满足生活体验的空间场所,且极具观赏性的都市场景。


这两个场景同样重要:城市作为人类文明的结晶,是对一座城市形象的塑造,既是一种展现,也更应该是人们充分享有的社会进步成果。于此场景中建立人与城市的纽带,形成空间交流,会改变自身,更可能会在未来影响城市的发展。这样的发展会联系历史记忆,会描绘出一个或几个全新的愿景,对于这座显山不露水的城市而言,才会有着更多未来的可能。



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由王中德提供